获奖作者简介:

肖柴胡,2001年出生,重庆合川人,就读于四川农业大学。诗人,鲁迅文学院四川作家班学员,作品见于《诗刊》《北京文学》《诗选刊》《星星》等刊。荣获第二届“泰山·大学生中文创意诗歌大赛”一等奖。
叙事十首
荒土叙事
父亲把着铁臂,将微耕机开进邻居不要的荒地
寒潮后泥土能够塑造一副好盔甲
像脸上愈发坚硬的皱纹,六十大寿刚过
的春天,俨然是一颗好肺,过滤无数的油烟
也过滤父亲嘴上叼着的那根软朝
胚芽向来坐享其成,细腻柔软的床被
春天仍然清新的口气,我敬佩
她与生俱来的格局,但无数的父亲
仍在苦恼,地荒了有人捡拾,人老了
没有大老板看上,迟迟接不到招工的电话
他将在某一刻保持本心不再远行
建筑地会荒芜吗?年轻的工人
会踏上那里,而挺拔的背影,或许
在这片丘陵地带,你再也看不见
是这样的,担着旋耕刀的读书人
步子落在父亲身后老远,肩膀的疼痛
足以证明这担子,我挑不起
水撞击着水壶,水壶撞击着铁
叮当发泄不满,意气风发被泥屑掩盖
我心里向往着远方未定的居所
与每一个读书人,所渴望那样
而故乡的每一块土地,终究只有
心系种子的父亲,来守候,自古便是如此
将土地的收成尽数归为自有的幸福
只有吃草根和观音土长大的父亲,才懂得
鸟雀叙事
木龙年,我仍在潮湿鸟巢边缘
观摩楼空的余音,弹弓雪藏多年
遇见坟墓又折返,我们得罪的神灵很多
唯独鬼神,会让我们亡命狂奔
那是犀利的鸟鸣充斥山寨,小竹林
沾满五颜六色的衣物味,鸟雀知晓危险和食物
宗旨是存活,无非一场大病
让存活更加踏实,火焰在木头的裂唇
喷涌,呼喊声,咽成了滋滋冒油的嘶鸣
碑文应该懂事,不如无字留下猜想
雨水削平了大片桀骜不驯的巨石
口语收编成册,坐下吧,姐姐为我们做好了饭菜
雨打的芭蕉叶,我们也爱
将其铺展,像落实我们黝黑的面孔
祖辈留下的遗迹,与哈尼子孙的名字一脉
而非姓氏,钓鱼是好事,打猎是好事
吃饭是天大的好事,现代文明的火
从原始而来,有什么资格指教
没有火的时代,何况我们已经将水与火驯服
将双脚与口味驯服,果核吐进火堆
并没有更加鲜艳,我们也不需要多余的骨头
长多余的肉,焚烧是可以提倡的
毕竟那么多杂物还需要余地
坐下吧,粮食赋予的饱感
很多世纪之后,仍然听得见子孙的祷告
草屋叙事
奶奶的草屋,我儿时的小世界
煤油灯与腐烂的茅草,满是糠屑的米
与引动锅碗的雨水,以及
不断落雪的石磨,通往草屋的路
也通往老坟山,窄小而悠长
野菊花、和奶奶相关的事
都能在这条路上找到痕迹
那时她坐在茂盛的芭蕉树下
为我的小狗编织摇篮
山脚引来的泉水点注平静的水缸
这是时间,流逝的滴答声
这是多么,平凡的幸福
但在我九岁时,草屋就掉光了头发
某种意义上来说,草屋与坟
是等同的,奶奶走进去后
就再也没有出来
老坟山叙事
独轮车的蛙鸣逼近,老坟山的玉米地
与祖辈的名字紧紧相扣
太阳咀嚼辣椒,阻拦野鸟的巨网早已腐朽
奶奶逝世,在二零一零年
夏季,留不住的其他季节也留不住
我们举着火把,为她照亮新家的小路
戴孝服的木梯搭在磊起的石块上
老坟山,又多了一个口含茶叶的孩子
在这里并不需要立碑文来辨别
每年一次的返乡情怀,黄狗蜷缩在风铃草丛
向每一条走不通的脉络,叹息
但它不能向我说出它的秘密
裸露的脊背,被燃木炙烤
堂哥蹲在滚落的青石上,又抽完了一支烟
梦话叙事
火舌舔枯皮,化雪的黑夜
烟酒不离为深情,好侄儿想回云南
一张床躺不下三头野象,浮动的棺椁落地
滑轮聒噪,窗帘挡住月光
遭啼血追至寨门仍耿耿
飞舞的纸币,铜锣打在明日,呼噜顿挫
翻身便遗忘欲坠的青苔石
烤火,乱羽毛散布灰色谣言
皮筋击中手指,拉长的水土不服
疙瘩尺寸正如,竹锈斑驳,气温越回升越
怕冷,雪暴再不来,最不值得的遗愿
拉开鱼腹,万事尚有嚼劲
堰塘依旧撑开绿嘴,喜鹊独立
门上倒写福字而我不吟诵
雪,不吟诵在梦境驰骋
落珠嗫嚅,娇弱的线条促成失联
顺藤之后是再无瓜葛
沟沟河叙事
沟沟河,不算河,长度约十年
气温速降,一根试探的手指
轻轻点破,我尚小,不识得页岩
竹筏团抱迎来高潮,石墙上
佛像从未显灵,先祖裹着瀑布跌入
在沙中静养,这副水泪交织的面孔
净化所有的内脏,然后躲入沟沟河的痘印
他们不信传言,洗澡擦身
打紫黑色的雪仗,而我泼去的淤泥
攀附于黑雀的翅膀,着落
沉没沟沟河,又一轮金乌
变成红色,蛇头推开三角形的涟漪
在荒野,见证暴露的勇敢
见证水流清浅的野草地,因为沙土
无法成为沼泽,因为凄清
无法被奉为神明,那年巳时
日全食,世间所有的事物第一次目盲
观音岩叙事
遗失本土的名字,时空中生锈的蛙
满面尘灰,四只孤独化作小猫陪伴左右
身下的露天火盆,燃烧着弯曲的影子
他摩挲木柴,像预定一个昂贵的骨灰盒
魂魄沿着石梯抵达,僵硬的轮廓
这里万物潮香,岁月偶尔停止剥落
读书打工从此去,烧香拜佛从此去
几十年间的悲欢离合从此去
但石观音不接受香火,石佛祖不接受叩拜
石头的路,为破开的花生壳寻求失散的饱暖
困在石房子里的嫩笋,也向往过阳光的倾斜
竹筷沾取素饭菜,棉絮包裹瘦骨头
蛙,过观音岩,仿佛一张褶皱的草稿纸
生日不详,此后所有的烟火不会从此经过
小镇叙事
做题家们,离开小镇时,是否想过
再次将足迹奉还,只需一眼
就足以参透,有什么灵魂
是需要寄托的呢?客车停在最被爱戴的药店对面
上街的水果摊是死对头,这家不给我便宜
我便去了另一家,唯一的炭火烧烤
我带表弟来吃过,带发小来吃过
也曾带着我的女友,如今需要加个前缀
拖着行李箱,并排招客的摩托车
下午六点后一辆都没了,夜色将我丢进雨水
快递站增生了三个,最开始跑错
被快递员一阵鄙夷,认为我
这么年轻,怎么和那个
看不懂快递信息的中年妇女一样
小镇应该比县城,更有人情
但事实上也有许多不能沟通的事
母亲最爱赶场时带我来吃面,二两面
曾经五块,现在八块,这些廉价的面馆
无一不倒闭,现在不允许廉价存在
有些事物的确需要淘汰
我不过也是小镇成长赛中的残次品
手术叙事
莫非,无感的刀刃,正是我平躺
所能构想到的唯一景象,其余未知
疼痛?或许是细胞流动,引发的禁锢
不过是灵长类动物最原始的恐惧
绿幕布,锋利,塑料臭味的手
在游走,姣好的面部藏有一颗
多年的珠宝,我的爱人曾抚摸
好奇地问是什么,现在将要得到答案
而她已经无缘再晓得
陌生的家常,关于我名字的来历
席卷的困意被打断,主刀医生似乎
也是个好奇宝宝,他知道了我是学中文的
却不知道,我还是个写诗的
他知道旁边的护士小姐
和爱人,大学还没毕业就结了婚
门口的另一个男医生,就是她先生
我说我羡慕,他说,他不羡慕
人要有自己的空间,而我也许该庆幸
有这样一个空间,自由的
同时也没有了感知,被剜去的废品
是自由的,是医生和我共同赋予的
酒精灯是自由的,灼烧我的残念
时间是自由的,刺激我的鼻腔
恰如那年并没有料到直至今日
我还会在某一具冰冷的棺椁中想到她
桥上叙事
青衣江,我的叙事尽失,风会抚摸
动完手术的面部,她也会察觉空荡吗
我的体内早就少了一颗,类似于心脏的物品
已经不是雨季,去往江边的道路
仍封锁着,她的内心,还是没有为我敞开
循循游过廊桥,流水又在催促我候鸟般的躯体
多久没有灵魂说得上一句话
拍浪的嘈杂声明明,句句是回应
莫不是一种多余,脚下的石板必须走过
脚下是铁链,也必须走过
乱石口诵经文,这样的江面是没有船的
况且竹筏的时代,早就不适宜如此的春天
替代我的新桥何其多,又有怎样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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