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雀实录（组诗）

花园狂想

园丁变成不能飞翔的鸟儿，霸占

杜鹃遗弃的房屋，用鲜花填充

藤蔓，根脉。某位无名的野草，

把头颅出卖给镰刀、锄头，

想不明白——怎么就又活了一生

春天开阔的脸庞，我折腰于

她默然而立，她什么都没留下。

仍有一排植物，齐腰高

苦恼于或明日、或明年将来临的荒芜

老旧的根茎，奋力挣脱土地

你要来，就请务必在下个春天之前

积满了谎言的雪会落在园丁头顶

豁然开朗，与每个远行者渴望地那样

风敲击着天空，天空敲击飞鸟的羽

疼痛感，早就说明生命

把海陆空都收藏于自身的意气

多少年以后，它在空穴发出声响

只有浇过水的人，能听懂

山雀实录

梅里雪山是山雀的幻想，

神圣的雪地与我的渺小

也许只能驻足观望才不会得罪神灵

飞舞，山雀只获得了危机四伏

透过缝隙，每一片苔衣

歇息吧，山梗有农民遗漏的粮食

山雀独居被风蛀空的树洞

相遇会让它痴迷，当寒冷可以忍受

呼喊、尖叫，最终只剩下呜咽

胆怯的鸟，找不到下山的方向

它不再出走，在某个白昼。只是

说“原来所有的希望，

只存在于山下碌碌无为的安宁。”

歇息吧，枯草间有松鼠掉落的橡子

此刻能剥落的，只有陈旧的自己

将死亡和生存管教，听话

天空不会需要一双再也飞不起来的翅膀

那样多的身躯还等着安放

每个夜晚降临，都庆幸又活过一天

歇息吧，四季山茶与野草并无差别

清江夜曲

多少人抚摸过你的涟漪，清江

那时我总在吊脚楼下

打捞你腰间的银月亮

打捞土陶罐里发酵的晚风

奶奶让我数水车转动的年轮

她鬓角的雪随摆手飘远，似乎岁月也随之远去

数不清，吊脚楼褪色的红漆

如何成了我掌纹里蜗居的

山径，石阶上的青苔比童年更潮湿

清江，你听见了吗？当雾漫过

所有渡口都成了深渊，西兰卡普织进烟雨

那些躲在她旧口袋里的民谣

是野菌子无可奈何的吃食。

每朵皱纹里都藏着

一座矮下去的山

高原叙述

高反的窒息，是我童年的边疆

青山厚雪，拍打着岸的浪花早已远去

旷野不见笛声，还有

凝满寒霜的玛尼堆，迢迢千里

可惜只在我身边匆匆路过，

雪莲瓣、与少年相关的事

都能在这条路上寻得踪迹

最初他坐在苍老的柏树影里

为初生的羔羊搓制毛绳

朝阳更遥远了，万里重重

这是岁月，融雪的水流声

这是，如此粗粝的满足

或许常青树根本不是一个传说

不用慌张，我摘下的星星与悬崖

是一样的，少年走进去后

就成为山的一部分

夜莺的歌

夜莺说它厌倦了樱桃，

于是栖息在这首诗，

第三音节的尾音。

原本这里是要写初吻

可它轻轻一啄——韵脚便碎了，

像阁楼倾泻的彩色糖纸。

“算了，”它低语，气流吹散灰烬，

“初吻？不过是痴人说梦。”

它衔走音节。

先是“生存”，像一片羽毛飘向熔炉；

再是“情感”，被塞进蓝色镜球的瞳孔。

我的红裙子，在窗玻璃里，

它说：“是你吗？看——”

大火吞吃着我的高楼，

每一块彩色琉璃瓦都在尖叫。

我的头发，曾是笔直的河，

瞬间卷曲、焦黑、断裂，

垂落如烧焦的琴弦。

失明是蓝色的。

月亮是巨大的、融化的蓝蜡，

滴落在画布般的小树身上。

窗玻璃是凝固的蓝冰。

唯一的绿，是一幅残破的地图，

摊开在记忆的流沙。

旋转木马？它在哪个经纬度嘶鸣？

当最后一片纸屑——那个晃动的“了”字，

被夜莺的喙衔入虚空，

你鬓角那缕碎发，

在词语的微风里轻颤，

最后一次，

在虚无的镜面上，

晃了晃。

像一句未完成的叹息，

再没回到纸面。

午睡间隙

夏午由透明的颤动构成。

薄翼，在气流中微漾，

托举着蝉，拂过山冈。

它伸展肢节，探向古树的荫凉，

时而点触青萍，或在水上徜徉，

芊芊的草浪，在它身后低伏，

一片叹息，向远方徐徐展舒。

那石亭，下面不算溪流，长度约三十年

那清溪，从不向后观望

都令它眷恋，那时我走向你，

路过溪石上漂流的时间，

懂得了，什么是岁月最轻的停顿。

太阳仍在抽烟，我撑着伞走过桥底

凝望，是从未融化的雪。

昙花一现

花瓣低垂，月光颔首，

长夜屏住呼吸，花房铁门紧闭，

深处是“培育者的囚笼”。

清晨的露珠为谁凝结？夜晚的幽香正为谁吐纳？

我们不知道，到处是同样的禁锢，

以及园丁巡视时，靴底沉重的泥泞声。

我们绽放，被迫履行一场典礼，

在苍白刺目的聚光灯下，走过自身荒芜的躯体。

在那里相见，比石膏更苍白，比标本更僵硬，

我向你们递上这无法送达的、潮湿的遗言。

闭合的眼睫……此刻，寂静之中，

皎洁的我在沉坠，从夜半钟声

变成一滴泪。她消逝了，

我把秒针和分针，写成婚纱

渴望着与她长相厮守

山野悲伤

群山在清晨翻了个身，

诗歌般拖着沉重的影子。

长江，今天没有涨潮

一种灰白，不是雾，

也不是纯粹的云，

是天空脱下的旧衬衣

覆盖着缓慢呼吸的河床

和岸边呆立的我。

山今日拒绝走动

其中藏匿的房子，

住着时间本身，正发着呆。

那废弃的半棵柏树，

伤口朝向北方

小路。那条无数次试图

挽留你脚印的小路，

它蜿蜒着，自身也感到一种无力。

那里，不是荒野

是意识的边缘，无人区。

唯有乌鸦在此筑巢，

带着它庞大身躯里积压的、

无法言说的寂静。

你不可能再看见它，

你只能站在这里，被

冷冷地照着，成为风景里

最沉默的一部分。

自然艺术

我们以白云歌唱

以萤火，以草哨，以

月亮的影子交谈

我们向池水学习波澜的语法

卸下春风，香气长大了

人群被风扬弃，失眠者

在原野。翻动

自己半真半假的躯壳

雪落在雪人上，落在所有

被称作“故园”的遗物上

我们推却的春天啊，寂静正重新

赋予她上天入地的神力

林的谎言

我收集整个夏天的树，漫山

野生的莉莉花，那持续回荡的、心惊的“白”，

让所有色彩失语、坍缩。

“先生！”

“为何背对这片绿？”

他难以追上，我的桥

和我的背影。夏天，是一颗发霉的苹果

发霉是绿色的，灰色的，

在更早的清晨，我的耳朵

早被溺死在溪流里

失聪是常有的。常青林是个

古老的隐喻。发黑、破烂，

被偷走，蟒蛇在笑，笑是

掉到水流里的背叛

先生！浮萍般的时日，非亲非故的树木，

你要拿什么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