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漫游指南（组诗）

真实姓名：黄仙进

所在学校：香港都会大学

在读学历：硕士

联系电话：15123985767

指导教师：余文翰

投稿首数：十首

 

香港漫游指南（组诗）

 

（一）泊船指南

 

被缆绳固定。码头的蓝色小舟

因束缚染上忧郁的锈色

海仍如一块巨大玻璃，制造幻象

 

想起某些时日，我在暮色中抵达

待秋风摄取，眼中的盐粒

你从另一块礁石后，枯叶般走来

 

在我额上印制薄唇。我们沿海岸

散步。余光中的海藻和螺类

尾随潮水，小心地，抬升与回落

 

惊讶与惆怅，都会从我们嘴角滑落

脆如薄冰。我们有时会用语言

剥开彼此。有时沉默，如消色的栈桥

 

当我们在夜色中拥吻，舐掉泪珠

那些锋利之物，就开始钝化——

浪音，在耳蜗里变得动听

 

 

（二）城市散步学

 

傍晚，我们去海边散步

谈聊沙滩、礁石、岸的隐喻

和一棵茂盛的树。保持应有的警惕

甚至不敢离海，更近一些

 

有时你像会只考拉，伏在我后背

吐热气。我们一同为脚趾旁

突然冒出的水泡，流泪——

毫无防备，十指相扣的甜蜜

 

瞬变为枷锁。又似乎是可预见的

你向我诉说你的困倦，像会计

监察生活的琐事，用沾湿的睫毛

一点点，凿开感情的堤坝

 

反复述说，我们成为彼此的仇敌

为什么要将语言磨成尖刀

又为什么将想说的，深埋在隐喻中

毛线的叙事，总有理不清的部分

 

一切都如此熟悉，夕光抽离后

萧红的三十一只飞鸟还在

我靠着卸掉鳞甲的树，有大海伸出

暗蓝的手臂，像母亲，温柔地

揉碎我眼中，不甘的泪

 

 

（三）弹孔狮子*

 

我站在那里，曾溢满海水的地方

品味殖民遗留的血腥

弹孔狮子。引领者猎奇的称谓

 

犹在耳侧。空袭的损伤——

与战争之残酷在于每片树叶都至少

领受三个弹孔，有相似的历史

 

我目光摩挲深邃的狮身和它越过

硝烟苦痛后，柔和的表情

指尖从刻痕的深中探索出的流浪史

 

有不可说的浩瀚。一切在随时间淡化

多年后，人们抵达，会不会把此

默认为胎斑，而没人找寻一枚弹孔

螺旋的幽深里，滚落的谜题

 

*1935年，由韦斯达（William Wagstaff）设计，并由周燕翔（Chou Yin Hsiang）以铜铸造。1941年日本占领上海公共租界和香港，被运至大阪，存放于码头仓库。1946年，日本投降后，在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的命令下运回香港，重新安放在汇丰银行总部前。两尊铜狮身上有弹片造成的孔洞，是1945年盟军空袭时的损伤，汇丰予以原样保留。

 

 

（四）礁石读诗会

 

下午慵懒。阳光不断释放

金色致幻剂。红嘴鸥和白鹭

仿若溺在波光的闪烁中

 

从海水的卷曲里，能捕获

美妙的自然规律。我们小心地

爬上礁石，褐色，持续传递热气

 

我们读一首诗。纯粹的语言从唇边

滑落，如小珍珠。“乌黑

闪亮的牙齿，是海挽留的力量颗粒”*

 

时而停顿，时而翻动纸页

浪声窸窣，似在轻绘具体的意象

有晚风，锯开我们的头发

 

也有不可名状的事物，在我们中间

不断上升，以至于浅水湾的

水面，又灿烂了一点

 

*引自胡续冬诗《一个捡鲨鱼牙齿的男人》

 

 

（五）梅雨季

 

一个巨大的缺口

正向我涌过来。你心照不宣的离开

使潮湿潜入我的肺腑

这种心情很漫长

 

梅雨季，我翻阅的滚烫的往事

又被雨声缓慢消磨着

餐桌还未收拾，出租屋就暗了下来

 

激动人心的时刻，难以再有了

有倦意和悲观来袭，组成秋日挽歌

 

夜晚转瞬即逝，阳光会刺穿眼皮

这难以名状的突袭感

灼伤我贫穷的脸颊和嘴唇

 

我保持沉思的姿态望向窗外

必有什么狠狠地坠落，再轻盈地上升

万物乐此不疲地循环往复

 

白鹤从河州起飞，有新的故事诞生

一棵树在背景里保持应有的缄默

一个早晨，就这样一闪而逝

 

而我的释怀，如烂熟的果实落地

这是在某个瞬间完成的事

 

 

（六）晚来秋

 

天气晚来秋。我喜欢这样的傍晚

如鸟雀归巢般遁入临街酒馆

少饮。静静看光线暗下来

 

故乡难以辨认，异乡过于冰冷

我们啜饮，如同剥开一颗洋葱头

一步步袒露自己内心的纯白

 

仍有风吹动我们，喉咙也传来

灼烧的感觉。也许不用改变什么

饮酒与品茶，都能琢磨出同种况味

 

漫长的冬季就要来临，熟悉的人

有的已过早地完成一生，我们想起时

也只能在嘈杂中交换他们的模样

 

谈论死亡是平常的事，就像父亲说的

——年龄渐长，有些事司空见惯

倦意开始侵袭眼睑，仿佛积重难返

 

我们会以何种方式结束？

我们活着，然后死去。有太多话要说

但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七）鹿角开瓶器

 

从一只鹿角的深褐中

想到另一只鹿角，再构建出

眼睛，皮毛，骨骼，蹄子和短尾

——哦，一头发情的公驯鹿

这是室友乔恩从挪威带回来的——

鹿角开瓶器。我热到宅家时

他正身套羽绒服，湿苔藓上发生的

是一场围猎，还是自由脱落

一座山连接一座山，隔绝了

审视的目光。无所事事的日子

我把玩这份厚礼，弧度契合

手腕的力。“砰”撬开绿酒瓶的瞬间

恍惚从麦汁中跳出一只幼鹿

它正怯生生地探出小蹄子

走向象征欲望的森林

 

 

（八）时间的诱饵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雷雨大作，洗过的街道，洁净

鸽子闪入黑夜。空气漂浮——

几分吊诡。不列颠尼亚号低沉颤动

查尔斯王子的挥手，使告别有了复杂性

又一个爱生青苔的细雨天。一个我

从课本中读到维港的璀璨和殖民的隐痛

时间用插图转场。二十八年后

另一个我，以更平静的心态理解历史

翻过眼前提灯的铜雕塑，栏杆外——

砚池般的水，深不见底。天星小轮来回移动

载有人群的尖叫，烟花适时在头顶炸开

呼，静止的瞬间。记忆、河流或者——

其他什么东西在这里交汇。身体里的水

莫名在眼眶加工成，咸湿的眼泪

 

 

（九）离岛区

 

I

那些岛屿，像被遗忘的玩具

我们从轮渡的轰鸣中找到

老码头。风从另一边轻轻吹过来

一切变得缓慢，这里没有了

海盗和走私犯，也没有海岛惊魂

我们观察矮植和沉积的火山石

野猪和猴子，早在时间里脱下野性

树巢滚落。海水和礁石的撞击

划破山林的寂静。滨海小镇牵出

木瓜树，猫咪和遛狗的老人

沙滩如三明治，在黄昏中显现

海水也有辉煌的质地。我们翻山

越岭，获得海水滑过脚趾缝的瘙痒

海天一色，只有海水幽深的——

褶皱，翻译着我们的心情

 

II

阳光似是来自中世纪

浮夸的宫饰。风吹动树叶

闪亮。你的目光仍不能

从影影绰绰的书页移开——

生有涯，不能尽读是遗憾

但为什么要驶入竞速区

家庭，学校，社会，接受的

训诫够多了。是时候完成

自然的再教育：节奏慢下来

如夜晚海面的月光与涟漪

飘落的雪花。花费大量时间

感受曾忽略的生活，就像——

将有限的生命拉长。猛回头

夕光中弥漫金色致幻剂

你合拢书页，聊起野狐禅

和仁者心动，惊觉提出这些的人

已经亡故多年。这一刻

行道树下那位清扫的环卫工

停下手中的动作，如僧侣

突然感到了自身的困顿

或者悟得了真谛

 

III

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都在窗边阅读厚重书籍

也读麻雀的轻盈和山林的寂静

树冠浮动微云。吹去薄灰

就慷慨地向我们打开，迷失——

是人类的天性，旷日的翻阅中

无尽藏突变成困锁的枷锁

主义理论猜想在脑海中不断攻讦

推翻，再造，或是换汤不换药

也如乱花迷人眼，挑选成为

首要问题，破壁在于以结果为导向

或冥冥中自有指引。滑过

我的灯盏反复明灭，但冬天——

没有变得漫长。我继续带着

我的疑惑与困顿，地图鱼般缓慢

而笨拙地爱这个世界

 

 

（十）公共图书馆

 

政府大楼。六楼。公共图书馆

通过电梯抵达。没有植物

但有阳光从百叶窗爬进来，像暹罗猫

呆板的老职员，有洞悉一切的

黑豆小眼睛。禁止，禁止，禁止

宛若不停报错的程序。读报的白头翁

早从时间之河中打捞起从容和睿智

使我恍惚中感觉，就这样衰老——

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转入，人为制造的

双重意义上的迷宫。表达欲随成长

而淡化，但我们仍可从陌生的繁体中

捕获奇异的思想。唐楼，冰室——

大使馆。教堂的尖顶与庙寺缭绕的香火

小人物的困窘和殖民时期的隐痛

都是我们渴望渗透的部分。翻，读

像块海绵吸取其中的血、汗、泪

也在一本古典读本中幻视：月亮高悬

将北窗照得透亮，束发书生在其中研习

渔樵江渚，寻隐者不遇，游船夜饮

一个和尚，教导另一个和尚关于

虚妄的问题。图景不断在我脑海中缠绕

油印的几百字，恍若人生的浓缩剂

真好啊，几分钟就能度过他们漫长的一生

那些道理，像假人模特所呈列的服饰

需要我们用心挑选和体悟。静下来

我在角落阅读，抬头时四周长出了绝壁

又或是，他们描述过的那种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