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组诗）

真实姓名：李春树

所在学校：北京中医药大学

在读学历：硕士

联系电话：13987901595

指导教师：无

投稿首数：10首

 

 

 

 

耳鸣

 

我在纸上画出了我的耳朵

背面，正面，内部，外部

全在一张白纸上。它那么像我

那么爱听话。

 

我在纸上画出了我的耳朵

它由最简单的黑色线条构成

抽象的线条缠绕成不规则的三角形

而线条和三角形之外才是我的耳朵。

 

我在纸上画出了我的耳朵

我只画了一只。

最有用的一只。

 

我把它画了出来。随后

它就变得无用。

 

 

礼物

 

铁盒是妈妈为他准备的礼物

他带着铁在天上坐了四千公里。

一整天，铁落进他的怀里，有了疲惫

有了不安，有一些悲伤，但他还不能

让它落地。直到木质台柜承接了它

他才重新抽烟，坐回黑暗里。

铁终于得到片刻安宁，铁的演出就此中断。

 

他从不抽烟，为何现在点上？

为何突然喜欢上了别的事情？

喜欢自己也是喜欢别的，喜欢母亲也是喜欢别的

但今夜不同。

今夜，铁的冰冷会将我们逐一亲吻

并告诉我们铁它自己的想法——

 

他起身，把烟递到了铁的面前，想让铁

腾出手来抽。

他看着那铁盒

看得很用力，以至于有点颤抖

他想把母亲从铁里救出来。

 

 

我们拆开大地

 

父亲说，快把酒杯拆开

把烟拆开，把打火机拆开

然后就是

等灰出现。

 

把灰拆开

让我们送爷爷最后一程。

 

酒瓶腹内圆滚滚的澜沧江

彝族小伙子举着它

让人潮热，脸红，脖子变粗。

土地里漆黑一片，麦子还没有升上天空

苍茫的大地

还在苍茫。

 

修改树枝*，父亲用力锯断了一阵虫鸣

许多石头被我们搬动后，草地上布满伤口。

我们举着悲伤来到最高的岗坡

停下——我们就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完成葬礼后，乌云越聚越多，从我们头顶压过

我们退回到黄昏中的屋子里

把爷爷独自留在雨水之中。

 

这一天的意义就是

走到那里，再走回来。

 

 

*云南方言中，修剪树枝常常说为修改，改树枝，改树叉……

 

 

风筝

 

在天上飞

不同于鸟

我知道它不同于鸟

只是不知道

有哪里不同

 

受到一种控制

如果没有风

它就不能飞了

如果真的没有风

我就得去制造一场大风

让它飞

 

但我从来没有制造过风

我到这个世界来已经是起风之后了

 

风一直不停

可这有什么意义

我真的想不明白

 

二十多年过去了

有样东西我握得很牢

当时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出站

 

结束工作，他坐在回家的地铁上

坐在自己身体的惯性里。

 

速度让铁轨

变成蛇。让雾

像墙。让他

像是变了一个人。

 

旧的厂房滑过天际。松弛的钢铁

像翻开的书……

进入地下，一切突然合上。

 

他起身，变成父亲走出地铁。

他走出地铁时像一个皮球从墙上弹回来

干脆、不轻浮。

 

他带着别人的手

从墙上弹回来。

 

 

漆树

 

光穿过漆树的身体，射向池塘

池塘变成灯亮了。

他继续着他的剪辑，剪开时间

幼年、童年、青年、中年

他把一个人剪成了不同的形状

一个人很容易就被剪成了父亲

在他的四十岁里

再死一次。

 

作为参照的漆树，垂直在那里

它的孤独像铅一样重。

年轻时，你靠在它的背上，感觉到暮年的绝望

暮年，你靠在它的背上，感觉到年轻时的绝望。

 

当你起身，你夸奖漆树

“……非常有用的树皮

非常安静”，植物的心脏就是如此宁静

树冠上，当绿色的霜给出它的第一次心跳时

漆树把父亲的回忆，钉进这个下午

 

 

蟒蛇

 

一条蟒蛇盘踞在我的思想里，攻击我——

因为渴。

渴出疼，渴出火

而我是不同形状的水。

 

蟒蛇藏伏于草丛之中

只要不动，它即刻隐身。

在人间，我们也学得了同样的魔法。

 

我的父亲多次把它从木头里凿出来

让它现形。

凿出它，是木头的一种用法

也是时间的一种用法。

我的父亲凿完它就老了很多

这是父亲的一种用法。

 

我们留着它，生活就多出一种沉默的表达。

多年后，那条蟒蛇转过头来咬我们

咬着父亲喉咙里的那声海啸。

 

多年后，父亲学会了向死人讨生活

木头的身体有需要，就会来找他。

 

 

做梦

 

大海做梦也没有想到它自己会成为大海

就像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成为一个诗人。

远远的，大海在默写什么？

那艘船晃啊晃，像一道疤。

 

站在岸边，我跟着涛声一起甲亢。

海风一片一片地吹来

风吹到我的身上就好像吹在了玻璃身上。

我要默记大海！像我房间里的所有事物一样

像我身体里的心脏一样

大海的表面也有一层灰尘。

 

天渐渐变暗。黑夜是一件皮衣

黑夜里，大海是唯一收藏星星的人。

几颗杉树光着脚，站在浅浅的岸边

所有的浪花中，有一朵浪花表现出惊人的天赋。

 

白天，灯塔是寂静的

而夜里，灯变成河豚。

海边的栅栏上，我看见光的假牙。

拾贝的人，提着红色的小桶

弯腰，矮下去

仿佛正在变成一粒盐，退回到

各自的海里。

 

对于灯塔而言，灯就是它的心爱之物

面对漆黑的大海，灯塔将心爱之物拱手让出。

对于那些舵手而言

那光

已有思维和呼吸

他们带着大海的体温，朝那闪烁的灯光而去。

 

 

抄经

 

那年我的母亲抄经

用尽了彝语。

又把翅膀拆开

用尽了翅膀和天空。

后来，连世界上最多的贝叶都不够她用了。

母亲一用到雪

整个田野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仅仅是抄完了一卷经

我的母亲就已经变成了词的天敌。

语言正在提防着她。

 

当母亲从棕榈前站起身来

一个怀抱春天的人，从密闭的森林中走来。

绿色是一种情感的绝缘体

在绿色里扮演鱼群，才能给旷野

安装砝码。哦，孤独的重量

是否肥胖？网的韧性是否贫血？

 

抄经时，母亲终于有机会克隆自己的生活了。

充血的群句一次次被止痛药肌注

她的身体变成了她的人质。

到底是思想雇佣了她的身体

还是灵魂雇佣了她的身体呢？

在身体里的日子一旦结束

在身体外的日子又是如何存在的？

 

在火焰的虚指前，布袋张开口

把姓氏里的炭送进火舌里。

那些火星子，只会在自我意识的膨胀中出现

在稳定的焰核里，它们受控于燃烧和燃烧

所连接的延长线，火的二元结构

充满线性的叙事张力。

白天我们从枯树上拆下的火焰

炙烤着从草原上拆下的绵羊。

野蛮的玫瑰在杯中吐血

五行属水和木的人，也忘了自己的内部是一个空竹篮。

在梦中，我们的写作距那火很远

但我们的脸却感到了灼热。

围着古老的火，我们的整个悲伤就要显现出来。

而在深夜，火并未熄灭，只是火有了停顿。

 

母亲抄那经

土地长出了已知和未知的植物

长出肉来。

羊开始固定季节繁殖，犹如小草。

门外的山坡上，几棵树站进秋天

满树的红色，仿佛可以烧伤我们。

 

远处，沙坐在山坡上膨胀。

坐在我对面抄经的母亲

像一粒沙。一粒沙的心脏在哪里呢？

语言里的坐标、方向，全部忽然间失效

一粒沙的嗅觉在哪里呢？

一粒沙能看见什么？

一粒沙如何捕捉

另一粒沙？

……

一粒沙走进沙漠时

它的集体主义

庞大得害怕。

 

当我们进入到这座沙漠，沙的表面有

沙上变形的脚印

沙上不变形的脚印。

远远地看去，走在沙上的两个人犹如西班牙

蜣螂，正在推举着粪球前进。

哦，这圆滚滚的地球，也是他们的手艺吗？

 

再抄下去，那些经书开始吃我母亲的力。

雾做的塔，留你在一阵迷幻中

出生在云南，我身体里的季风一阵接一阵

须弥山的雨，下了一千多年

路像海绵膨胀，佛养的羊已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们劫持一棵树，要它交出体内的宝石。

 

再往东去，我们就要与先秦诸子相遇

书上的他们是不可信的，我不迷信书我才不会认错人。

荀子在赵国喝着渭水，老子在涡河虚心实腹

在泗水之上，我遇到了埋孔子的人。

……

 

当母亲抄完了她的经书

她递过来一罐可乐，我想起那些在草原的日子

羊群像可乐，一打开

就膨胀——

 

 

鸽子，鸽子

 

黎明将至未至

灰色的房子若隐若现

鸽子还没有全部露出来。

三分之一的鸽子

它不飞。

即使是完整的鸽子，它也可能不飞

因为飞翔有边界。

鸽子已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它的孤独已经很稳定了。

而那不是最终的孤独

鸽子总是和它的肉体坐在一起。

夜里，鸽子和我们一样

也需要这间房子，也需要这样的黑暗。

白天，它一直在屋顶徘徊，在佛院听经书

有时也在无人区里飞，见不到真身。

我的桌子上也有一只鸽子

它在化妆品的包装上面

当我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它就已经过期了。

鸽子的长相是不一致的

完全一样的鸽子长相也不同。

母亲可以靠它们的羽毛进行分辨

就像分辨那边鸡和鹅一样易如反掌。

那些灰灰的羽毛，所有的灰的宽度都不同

所有的灰的勇气也不同。

有的灰敢啄伤你，有的灰和你一直保持距离。

有的灰张开翅膀，去接住风的意念……

有一次，我看见一只鸽子丢掉了它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