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热柠檬红茶
谁把你从瓷罐取出
锋利的弧光剖开
切碎胸中那口苦井
蒸气中浮起干涸的唇。
我捏着杯柄看窗外交替的
日辉与路灯在茶汤里,抉择
这杯渐凉的琥珀为谁而温。
它却兀自倾吐年岁的苦衷
以逐渐阴沉的脸色
宣布了放任。
茶包绳摇摆,如记忆的山谷风
低低躺在冷光前。故事
在杯底弯弯绕绕,涩入眼底
恍然一场流淌的盛宴
却无人举杯
此后的日子
屏幕亮着,夜将不为任何人
垂下眼帘;只因这苦水里
始终逗留着一枚
反复下沉的迷惘的酸。
我咽下最后一口,齿间
仍住着一个不肯散去的
黄昏。
2. 青铜年代
——于省博物馆青铜器特展
遗忘,把展厅天顶
烧成冷光的黑色瀑布。
云纹鼎口的绿锈汁水
沿玻璃展柜,蔓延冗长根须。
天光醉倒在公元前标签上
山海在锈迹斑斑的夔龙纹里
改朝易代。我翻动尘封的
讲解器的声音;偏听见
失声者在铸造炉前祷告
此刻跪在扑面而来的聚光灯下
望着众神,沉睡于
恒温恒湿的荒原
那些强劲的睫毛状雷纹
摆锤般收割着铭文
深处,是起伏的晨昏。
无人察觉展柜夹层
仍有镀铜的可见光游移
针脚消失在血管的纹路里。
恍如十八点整
锈蚀的暮色高举神像
——射灯准时熄灭,正如
液态的钟鼎文,流不到
闭馆广播的五点整时。
暗礁自地层袭来,震动
这艘白垩纪沉没的俄里翁号巨轮;
饕餮吞噬射灯柱,他们是权杖,
干涸的河床成为展区的四极;
鸩酒波涛里,仍浸泡着
未锈的清醒:那是湘累,屈子。
还有越王剑——兵器的
粉碎性骨折。火花震裂东周
墓葬示意图上的房檐
将芜未芜的城!
我想呐喊时忽有人
抹去整道锈蚀的干支纪年——
推着拖把经过的,历史的缝补者。
那时窗外的青铜尊
欲盛满月光。
3. 封冻的歌
候鸟,奇迹般悬停于
琥珀色的天空;翅膀
仍保持着解冻的姿势。
街衢中我渗漏去,看向
手里被墨迹洇开的
地图;在寒风中与铁片何异?
我便是一块冰,走在深夜里
欲徐徐向暖处行——
拐弯时,雾迷了船只;
唯有楼间的人以踱步
来去编织一场夜宴,
那里记忆冻得苍白
如烛光没于寒夜。
心,震颤于曾经
风刺破霜叶的一次航程。
4. 时令河
——穿越戈壁的夜
越野车的三小时,窥见
无羽翼的长夜。我走访广漠
热诚的心,刚与低垂的流星别过。
这里,东南季风带被群山锁死
干湿的界限,是一扇挡风玻璃。
我们停车,扎营;周身并无胡杨守卫。
况且,无垠本就是唯一的主宰:
我们曾来过,断断续续歌唱过,
看沙丘尽头悄然升腾的寂静。
绒布般的夜色里,他们说着
远处山巅的雪,沉睡万年的雪
干燥的春天,被东风吹散,化成
我们壶中渐渐温热的水汽。
大地的波间,总有陨星爬起
借着风画出一条鸣沙的新旋律;
这里是戈壁。这里无需文明代笔。
终点,尚不知多少个弯曲之后。
一辆匆匆驰过的越野车掀起沙幕
在寻找银河坠地的证据。
古河道风起处,我们各自徘徊,
又被遗忘在另一段尘封的棕红路。
莫苛求一条河完整的生命——
在断流的弦处,余音仍延续,
如广漠自有他的谷底。我闭眼
水上流过一声黄昏的叹息,
直到晨光将我们和帐篷
一同收回行囊,说着:
所有消失的,所有浮现的
皆是时令最真诚的赐予。
5. 心电图
为何人们总试图以波形
刻画一条起伏的生命?
文字无力,白纸沉寂
无数次企图跃出时间的指缝
尝试过,又放弃。
倘若记忆流成一线
在冰冷的窗前,总有
摇曳的玫瑰唱出短暂;
星子之身仍旧可辨
各有明暗的频率。
风铃点开运命的机关
迅疾处,划出震动的弧线
又隐入尘烟。无迹——
人的印记,波折而有序;
唯有跃动的心,不再寄于来世。
6. 深水区
我将涉过泳道的边界,
那里每一道水纹
都吞没过我的轮廓。
在淡蓝的夜色般的灯光下
我触到奇妙的晃动——
那水波之间,我的姿态
流向没有出口的折返,
提醒我正身处暗涌起伏的、
不断下沉的境域。
这是一个属于我的季节
也是属于如我之人的季节。
在深水区,我们打捞到的
是星群,是我们这一代的疆土:
一代人,仿佛注定沉落的终章。
我曾跌落,也曾被推至
更深处,那力道将我抵向
池壁的边界——
而我的影永留在
深水之中,纵使我偶尔
换一种呼吸的形态。
闭馆铃响。
一切浮出水面,在瓷砖上
留下拓印般的水痕。
更衣室的镜中,
仍有沧浪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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