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
根据档案显示
TA的各项指标均优良
无犯罪记录。体检合格，成绩良好
教师评语：该生学习刻苦，
乐观开朗，积极上进，
尊敬师长，遵守校规校纪，
有较强的集体荣誉感，
准许毕业。签字 X年X月X日（钢印）
各种迹象表明TA还年轻
经常在中午起床，很晚入睡
偶尔失眠，大部分时候食欲不错
不十分健谈，但充分懂得
社交时的礼仪，并努力地
试图向他人展露出一种成熟的诙谐
TA观看的视频，有关
娱乐、美食、异性、政治、
刑事案件、过去、未来、悲悯……
善待工人，以及所有体力劳动者
对奢靡的生活，向往而鄙夷
然而TA并非精神分裂或人格障碍
清醒自己的处境
仍自愿接受所有赠予
对社会热点保持热情，并随时能
加入词句组成的游行队伍
对他人关怀，对自己则轻视
爱世界，但厌恶现实
对未来心存悲观，却时常盼望着
希望之花的盛开。
身体健康，有少量运动的习惯
与朋友、家人、师长友善
不抽烟，多少喝一点酒
至少在他人看来，TA生活幸福，前途光明
具备在这时代生存的条件：
床、桌子、智能手机、
一身得体的衣物、镜子、房顶
会说几种“你好”
精神前卫，肉体陈腐
抗拒婚姻，选择较晚结婚
对爱情始终保持一份崇高的纯洁。
什么？你说TA也会有迷惘吗？
不清楚。我们只能看见
TA的生活——
在平静的崩溃中袅袅生烟。
黑色时辰
1
我关了灯，出门
淡蓝的玻璃门上贴着老旧窗纸
他们已离开
四周没有声音
法国梧桐皮癣的肌肤
在暗中隐藏，树下坐着的人
安静的金属桌椅。
这黑色的时辰
黑雨在草地上闪着光
2
远处湖面上鸭子漂浮
这些不聪明的动物
我从没见过它们如何睡觉和休息
凉亭的橙色暖光
杏树和槐树旁明亮的路灯
没有睡眠的街道
夏天的夜晚像十二月的含蓄
——湖水封冻
冰层下扭动的鱼群。
3
淡红的石南，小绿篱
紫荆一串串豆荚
紫玉兰树椭圆的卵状叶子
学生们返回寝室，路上谈论着
白天的商场
在二楼的栏杆旁俯瞰
一群穿小礼服的幼儿园孩子
为儿童节汇演。行人密密麻麻
金的头发和白的大腿
坐到黑暗中去
坐到黑暗中去。以你的蓝色眼睛
灰色兜帽被雨打湿，墙上
挂着手杖和骨头折扇
被风吹灭的，唯一一盏夜灯
你的胳膊正流血。
坐到黑暗中去。你的手，和我的。
夜编织了我们昏沉的蛛网
沉默像过筛后装在罐子里的苦杏仁
从空阔的湖水底部
夜的幽深的走廊，我走向你。
坐到黑暗中去。现在
马上。光点是宇宙无名的窗子
它微乎其微，头顶是深渊回响的明镜
白色方块。我跳下，坠入
天空的囚牢。夜从额上升起。
六只天鹅
我将离开，为此
写你们洁白的信笺
春天已经过去
冰封还未来临
风摇着柳树
像摇着女人绿色的头发
淡绿色的湖水，石头
摆在岸上，若有人经过
一定比我年轻
这是第多少个日夜
我却记不得
六只天鹅，安静地漂游
钻入水中，洗
你们细长晶莹的脖子
有时翅膀忽闪
用尖喙啄你雪花的腋下
夏天的热灼伤了我。
六只天鹅，在湖面上
我在远处，没有野草生长的窗前安坐
看那褶皱翠绿
我的六种幸福全都融化
六只天鹅飞走
我在这儿，举行这最后的葬礼。
夏夜
温柔清凉的夏夜
我躺着，如接触你冰凉的嘴唇
纵沉默，也教我舒心
你应该早就原谅了我
假饰的我，凝望的我
夜里悲伤的我
我爱你，于星空下
明亮的眼波
那消逝于寂静中的茫茫黑色
聒噪的城市从你腹部升起
你是夏夜，我是窗边
那个矮矮的我。
诗
我相信这世界的真实性
幸福和痛苦的火束都明亮地
在世间燃烧。我的庭院也是真实的
雨后的砖块有如鳞甲闪亮
包括源自季节的阳光与热风
当我们进入自己，看见清晨的白鹿
因为它曾在某片森林徘徊
并非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梦
所有虚幻都是真实世界的呼应
镜中酣睡的猫。另一项证明：
我们生来便拥有预知死亡的能力
或梦见自己从梦中醒来。
蝉
夜快来了，给炭火欢快的铁匠炉
浇上一点儿黑水。蝉在鸣叫
暗处，不知名的某根树枝。
院子静寂地，像黄昏的紫禁城
没有龙睡在那儿
那里是强盗的居所。绿色丛林
摇晃的影子渐被吞噬
除了蝉鸣，不再有动静
除了摆头的电风扇
不再有活动的身形
蝉声更激烈，如身处
蚊虫消失的深林
蔫蔫的芦荟和多肉，连一只鸟
也不见。伸长手臂
触摸到夏天
庞大根系中的其中一支。
新的一天
你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就像新陈代谢
把每一天都当做全新的一天
沐浴在幸福的雨水里
即使你感到
未晾干的痛苦
接受它，像接受所有
难以理解的事物。
树在变化，花在变化，草在变化
让石头知道它
在翻滚，让火点燃
任其明亮，直到木头烧完
黑暗从远方来临。
天空下无边无际的麦田
雨珠儿高高落下
水在深深的井里。
弯曲的长廊
我走过一条弯曲向前的长廊
寂静，没有一个人
不清楚前面的路
究竟向左拐，还是向右拐
白色墙面上华丽的装造
似乎展览着这里的非凡成就
我只能往前走
看见光的影子在尽头变暗
消失。曲线向内弯
只有这一条未知尽头的幽暗走廊
夏天暴虐的阳光推搡我：
不要回头，继续走。
午睡
我想到未来
时间使我们衰老
牙齿掉光，视线模糊
我们听过时的流行乐
用陈旧的造字
解释新世界的运行方式
与后辈发生无意义的争执
到那时候，我的头脑依然能保持清晰
因为阳光依旧
洒在旧日安宁的空气里
天空、大地和水
接受了我沉重的呼吸
森林茂密，昆虫在深处鸣叫
我在光明中苏醒
望望窗外——时间发白
在一张晃动的床，或躺椅上
坦然接受岁月给予我们的
全部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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