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书馆的阴影
下午四点,书架上的光线很浅,
将历史分成明暗两半。
一半烫金,在书脊上继续沉睡;
一半褪色,在地板上摊成水渍。
我抽出那本无人问津的方法论,
标题页上,有人用铅笔写道:
“归还于一九八九年秋。”
字迹比此刻的我还年轻。
玻璃窗外,银杏正抖落着金色的叶子,
那不是时间的声音。
时间的声音很轻,
是书页合拢时,带起的那一阵微风,
吹动借阅卡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像一排排寂静的墓志铭。
而我还在这里,在阴影里,
试图从一个破折号后面,
读懂前人在此停留的原因。
- 理发师的哲学
镜子里,我们交换位置。
他看见我的疲惫,
我看见他剪刀上,
悬挂着无数个下午的碎发。
“这次想剪多短?”
他的手势很轻,
像在询问一棵树,
是否愿意放弃多余的枝丫。
我们没有交谈。
只有细碎的声响,
像雪落在旧报纸上,
覆盖着那些关于生活的谎。
临走时,他扫起地上的黑,
倒进门口的垃圾桶。
那些曾属于我的一部分,
就这样,和落叶混在了一起,
等待下一场焚烧,或者雨季。
- 夜航船
江面收窄了天空,
我们在水的褶皱里航行。
对岸的灯火是一句
来不及说完的道歉。
船舱里有人酣睡,
有人刷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像戴着冰冷的面具。
只有发动机重复着低沉的轰鸣,
像这个时代的叹息。
我走到甲板上,
看水花向后散去,
它们那么努力地绽放,
又那么迅速地消失。
远处,一座桥横跨江面,
像一道坚硬的破折号,
把黑夜分成两半。
这一半是我的漂泊,
那一半,是别人的抵达。
- 修补术
母亲在灯下缝补袜子,
针脚细密,像在誊写
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顶针在她的中指上,
闪着温润的银光,
那是一件比婚戒
更古老的嫁妆。
她说现在的年轻人,
东西坏了只懂得换。
她不懂,
一只袜子破了,
为什么另一只
就必须被抛弃?
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
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灯光穿过针眼,
也穿过她的手指,
我看见,那些被缝合的,
不止是棉线的裂痕,
还有那些我离家多年,
她独自咽下的,
一个又一个夜晚。
- 平衡木
在城南的废弃厂房,
遇见一个走钢索的人。
钢索系在两堵危墙之间,
离地三米,没有防护。
他说这是每日的功课,
比上班更准时。
风大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整座城市
都在摇晃。
“不是为了表演,”他说,
“只是为了习惯。”
习惯这悬空的状态,
习惯在倾斜中找到平衡。
就像这厂房,
迟早会变成商品房,
就像我们自己,
必须在坠落和飞翔之间,
选择一个姿势。
夕阳照在他身上,
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落在废墟上,
像一条黑色的路,
笔直,且没有尽头。
- 小雪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等了一天,只有风。
风把落叶堆在墙角,
像把旧信堆在抽屉里,
没有寄出,也没有销毁。
傍晚去菜市场,
卖红薯的老人还在,
他的炉子冒着热气,
红薯皮皱得像他的脸。
他说这天越来越怪,
该冷不冷,该热不热。
我买了一个,不是为了吃,
只是为了暖一暖手,
在这个不像冬天的冬天。
回家的路上,
看见一个孩子伸手
去接并不存在的雪花。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
好像真的接住了什么。
我想告诉他,
有时候,等待本身
就是一场雪,
它落在心里,
比落在肩上更冷。
- 回声
在山顶,对着峡谷喊,
喊一个名字,
那是某个夏天,
借我半块橡皮的人。
喊她的名字,
像喊一句暗号,
试图打开一扇
早已封存的门。
山谷回应,
不是她的声音,
是我自己的声音,
被放大,被延迟,
最后变得陌生。
原来,所有的呼喊,
最终都会回到自己身上。
原来,所谓的远方,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响。
夕阳西下,
我坐在石头上,
像坐在时间的边缘。
山风很大,
吹走了我的声音,
也吹走了我的年龄。
这一刻,我不是谁的学生,
不是谁的儿子,
不是谁的过去,
只是群山之中,
一个正在倾听的,
沉默的形状。
下山时,天快黑了,
路旁的指示牌写着:
“此处距出口还有2公里。”
我摸了摸口袋,
那颗借来的橡皮,
其实早就还了,
连同那个夏天,
连同那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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