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志
春天的暴动从来无声。
泥土之下,枯枝之间,
一股力量在骨血里悄然苏醒。
旧的枯寂与新的热望,一同轻轻搏动。
我膝头的淤青,是大地落在肉身的印记,
是春天递来的、带着温软痛感的馈赠。
它以沉默的方式,告诉我——我与泥土血脉相连。
我们本是披着皮肉铠甲的树,
根系向地,枝叶向天,在时光里静静汲取,默默蓄力。
当力量再也无法掩藏,便不顾一切,破土而上,
向着天光,向着长风,肆意舒展。
这是春天的法则,亦是生命的信仰:
不惜一切,把绿意还给大地,
不惜一切,把疼痛活成生长的勋章。
清明寄怀
春山含着湿意,走进清明。
风轻轻牵着脚步,走向那片安静的青冢。
万物生长,香气漫溢,补上岁月未曾圆满的缺口,
千花绽放,明艳如初,延续着不曾远去的魂灵。
寒衣早已被霜雪磨旧,
心底的思念,却在时光里,一针一线,缝补着散落的旧日星辰。
我是归人,踏回旧土,
你是清风,绕着荒汀。
浮生里,能有几回春日正好?
此世间,便长留你隔世的馨香。
不求来生再修来世,
只将此刻深情,交付山灵。
愿你自在,栖于云间,
看人间岁岁,草木长青。
风过野
你惯于看淡世事,放下执念便卸下疼痛,
平息波澜便挣脱虚妄。
静看飞鸟掠过天际,方知天地广阔;
风吹过时,傲气与执念归于眼底,
只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天地辽阔,少年心气本是不可再生之物。
心知执持过盛,反受其灼,
纵使岁月一再打磨、重塑着身形与姿态,
那份属于自身的本真,仍在深处静静持守。
晨昏在大地之上无声更迭,山川始终恒久沉默。
生活原是缄默而宽厚的旷野,容纳所有行过与择取。
我带着一身被旷野磨出的粗粝,
与风一同,沉默着,向深处走去。
群鸦与荒芜
你是我荒芜岁月里,骤然腾起的群鸦。
翅尖划开死寂,振羽惊起寒沙,
在无边空茫里,掀动沉郁的声响。
荒途伸向无尽,四野寒寂无声,
群鸦起落之间,是荒芜仅存的动静。
死生本就寻常,前路亦不必彷徨,
我只迎着长风而立,
接住翅羽的余劲,接住心底未蚀的锋芒。
天地缄默,胸中热血未曾冷却。
羽翼栖于荒原,为荒凉添一道黑影;
身形冲向远空,在空茫里撕开一道豁口。
风掠过枯土,声穿破长暮,
一点孤劲,便足以对抗万古荒芜。
不问归途,亦不惧沉浮,
以生对峙虚无,以心守定苍茫,
所有沉埋的荒芜,终因群鸦,破土而亮。
山河余响
青史的墨痕早被风磨淡,
关隘的断柱仍嵌着千年的月光。
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
化作渡口的潮声,巷口的炊烟,
在时光里,长出沉默的回响。
我踩过青石板上未干的墨迹,
接住风里飘来的、未说尽的话。
历史从来不是帝王的章、将相的甲,
是老匠人手里未雕完的木,
是等船人手中凉透的茶,
是苦难里熬出的光,是孤独里站起的坦荡。
世界以一声呜咽作结,
而非轰然巨响。
那些与命运周旋的日夜,
那些对人类苦难下跪的虔诚,
都在岁月里,凝成了山河的脊梁。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用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
用孤月照着的、每一个滚烫的灵魂。
历史从不是陈列的旧物,
是每一个活着的人,
把自己的骨血,叠进时光的长河,
让山河永远有回响,让精神永远有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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