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十章

真实姓名：刘旭光；学校：西北师范大学；学历：在读硕士；联系电话：17739940031；指导教师：马粉英；投稿首数：证道十章：组诗十首。

 

诗学的隐喻和隐喻的生活

 

自白之冰、十月之花，酝酿于

界墙拆除之前。坍塌是持续的——

恢弘的灾难，被走卒贩夫的喧嚣生活静音

雨水！直扑隐而复现的各色人面

 

著我相、著人相！著众生相、著寿者相！

寂静的时钟没有继续转动的欲望

受难的人和即死的大风敲响不仁的天意

概念音波里，对悖谬与荒诞的追寻

再现的是，一幅裸体油画所能再现的

 

助听器中，响起了耶路撒冷的火焰

正是火焰缔造了，无尽的柴米油盐

我合掌闭目！看见星移斗转与大河湾

我开眼求示！看见佛掌的崭新断纹

和秋日金黄里，遽然开裂的成片麦田

 

我们在退路上偶遇，崩溃是无声的！

泡影中，一朵自白之花瑟瑟作响

十月之冰，回溯着人类童年的坚硬的雪——

 

 

无头上帝与灰发证人

 

时间洗净了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涂上了

消失殆尽的蹉跎回忆，他踩着野花的粉色衬衫

笔立在一座穿着棕色皮夹克的山丘上

他的脚底生出顽固的茎蔓，向下扎根——

他逐渐变成了一棵向日葵的紫黑色硬秆

他没有头，像被一把锈上草汁的镰刀随意割掉了

 

我目送充满褶皱的日光从他的脖颈上褪去

我渴望那里能露出一颗发光的脑袋

然后，我好像真的看到空间在奇异地扭动

 

可是夜幕降临，我彻底失明！黑暗和星星

像水一样从我的眼角流出来！仿佛月亮

挂在一扇失明的窗户上，空白告解着空白

仿佛麦粒悄然暴裂，仿佛渐渐膨胀的蝉鸣

 

空气在莫高窟十方佛国图般的花纹中震颤

假想我目击了西奈山的火焰！假想上帝

在火焰中生出了脑袋！暂且随他去吧

 

我们要做高高兴兴的人，不必追回溅落的泪

行使权力意志，自由地摆布梦想和忧郁

像赴宴一样，穿越黑亮粘稠的沼泽与泥潭

 

注：

1.十方佛国图：莫高窟第61窟十方佛国图，方形庭院的正面殿堂中一佛说法，二菩萨侍从。庭院中有天人礼佛，庭院外七组天人乘祥云缭绕于天际，满壁风动。此图表现的是释迦以神通力化现的十方佛国。

2.西奈山：《圣经》中耶和华的使者从荆棘里的火焰中向摩西现身的地方。

 

 

诗学的务虚与诗艺的务实

 

一个词陷入绝境时的宿命

像一只坦克履带下无力起飞的鸽子

这种不成比例的残酷命运

像一枝笔，对废墟诗学的静谧确认

这种对诗学技艺的孤独传承

像一只苦修的熊对蜂蜜的遥远回忆

 

我酷爱乐曲中近乎缄默的低沉重音

因为当我站在这片丰饶的大地上

我看到铭刻着自由的浮雕

静静凸显于，充满怀疑的石板上

 

一种当代的诗艺，无法进入

真相的城堡，它未立即转身

而是在暴烈的自戕中，寻找

某种无法为之合理命名的绝对意象

 

清冽的冷气！伴随着铁灰色的暗光

那一连串说明书似的生僻符号

和婴儿期失语症似的荒谬长句——

 

仿佛夜店发出不安乐声的金色镲片

孕育着对符号的屈从，和灰发上帝

力求真实、凝练的朴素愿望——

 

 

血流成河

 

我对词语的练习做出了超凡的努力

些许的幸福是这份努力，能清醒地概括我普通的生活

实际上，此种软弱的幸福派不上什么用场

只在生命之剩余，不可逆转的生命之剩余

在退化之忧郁，不可重复的辩证法之忧郁

在我活着的时候，保持一种对自己活着的宽恕——

 

词创造了我的形象，继而诱惑我寻找其真实的意义

我所能抵达的边界不在别处，就在笔下

就在伪装出来的快感与真实的快感之间

词能自行解决两端之间的距离，而我被迫从中退出——

 

我贴着词语的耳朵，紧紧贴着她不说话

没什么能在此刻规约这出悲怆的闹剧了

 

我的心理正在发生扭曲，我的话语开始痉挛

短暂的突变是一个符号，亦为不能再现的空白映像

空白是对词与文学，文学与痛苦的拟写——

 

我绝对的优势在于对思维的恐怖化石进行疯狂打击

谁说我淹没在表象中，意义就会让他血流成河——

 

 

生活的普遍性与特殊性

 

清澈的游雾：成型的肉体、起伏的舌位

在高铁站候车厅的吸烟室里，人是

唯一的炸药库，可他们出奇地冷静！

失神的女大学生仿佛找到了避难所

无主的搬运工，似乎在诉说自己闯入了难民营

 

今年八月！回到兰州！穿越浩荡的森林

和下着蓝色大雪的城市，我像被人遗忘的把柄

一个人，在亡父贫瘠的小山丘前跪下

没有感受到田野中，土块的坚硬

心中的哀乐从何而来，我不知道

 

或许人不应该有根，也不应该有土壤

那肥沃之处，常刮起毫无挂碍的绿风

那苦涩的野花，常诱惑我的贱体落泪

和在佛前跪拜一样的，不必开口说话！

 

自己心里讲一遍，听清自己在讲什么

然后像一只快乐的蜗牛躺进自己的坑洞

看！那被扭弯的树梢在蓝天下轻松摇晃

像一枝缺水的钢笔在尴尬中划出的虚影

 

无自在、无出脱、无受用、无安乐

大庾岭的水声如一味解药，此时也作梦幻空花

当我闭眼，暮色久久停泊在码头上

停泊在，我试图遗忘的古老渡桥上——

 

 

执我空执人空执法空

 

在回声到达之前，我又发出一声呼喊

它们会不会撞在一起，凌空撞出一团火焰

 

风暴过后的海域漂起了成群泛白的词

我的心像一只漏网，捞起的全是死鱼——

 

在一本灰色布面装帧的《金刚经》里

我看到世界的病变、语言的退却、思维的边界

 

摇动咖啡研磨机，咖啡豆破碎的声音

令我平静，令我感受到佛门不可说的言说——

 

我记得她腰肢上的蕾丝花纹，仿佛

沿着台灯漫游的香烟，一如参证与究竟之后

再次退失的海——

 

烟头红亮的嘶嘶声，一点一点

朝着情欲的奇点滑翔，可是谁都知道

 

她是如此遥不可及

一如我杜撰的个人史中，乐毅节节败退

接连失去了七十二座城池——

 

 

城市的表象

 

面颊布满无法预料的暮色

仿佛在尽力维持一列蒸汽火车的严肃与忧伤

 

城市拼凑出的表象中，漂满了被笑容撕裂的嘴巴

人们戴上崭新的面颊，回忆的影像从体内射出

黑亮的雨点演奏着低沉的复调

 

紫红色的面包店里，散发着也门摩卡的狂野气味

窗子在窗轨上疾驰，激烈的回音在持续波动

在金牛街的边缘，镀金字体下方的乞讨者

一如坐禅的高僧符合这座城市的矜持表象

 

狎昵的冬日，腿部开始颤抖

幻想和回忆都是被过度摄取的欲望！

一张无由的相片中天意意外地造访

我举起一只橄榄色的瓷杯，成堆的黑白意念

开始涌入功利主义的街道

 

我们还不懂得像候鸟一样，不远万里

筑巢于故乡和远方之间，只会像飞舞的落叶

完成对不存之根的创造，随即被车流卷起

一次次肮脏又单薄地落下——

 

 

环形命运

 

个人史除无序外，没什么具体的尺度

从事实上讲，我并不存在！但我无法

给出不存在的证据。我从未在这片土地上

找准自己的位置！驳杂命运的初步显灵中

我更像一个实词对虚无空间的暧昧弥补——

 

看吧！我的房子是一颗致幻的蘑菇，飞机

从天而降，在火焰中化作一排开花的豌豆——

此时我切换音乐！潮汐的张力便荡然无存

波兰钢琴家在静穆地演奏中，充满了

对波浪撞击礁石的肤浅模仿，而彼时

我身处一种树液朝天意涓涓上游的趋势

 

天空暂时打开！光明之力牵引着内心的鹰——

此时音乐将我关闭！梦魇时分的银针刺入皮肉

迷人的雾缓缓散去，夹缝中的遗迹显示出

人对人的奴役！悲伤周期自转而至：

霎时天空封闭！我像一片发育不良的树叶

缩瑟在自己，病态翘起的灰暗洞穴中——

 

孤独的热情表现出一种头痛欲裂的迹象

石化的心传来一头，棕熊粗喘的呼吸声

我听到了召唤！我挥别了人类！

我潜入野兽横行的森林！我只带了火！

我像火一样，没有重量，不流眼泪——

 

 

梦想与忧郁的精华

 

夜里，他再次看到了八岁那年夏天

从一颗杏树上掉下来时，看到的奇异景象

囚禁于他体内的，咔嗒乱响的时针

疯狂转动！喋喋不休！时间的红色征兆

从他的鼻孔流出，并龇着牙狂野地呼吸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飞至他的头顶

空间被割破，露出它积于腹内的亚麻色丧服

石板上，一只红褐色的眼睛惊讶地呼救

这才发现：他只剩下了一半，无法迈出完整的步子

 

陌生人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经过

仿佛沿着他命运的边缘行走，沿着悬崖行走——

时空的粘稠分泌物支配着初冬的蚊子

 

无主的泡沫被击碎，击碎囿于其中的夏日幻影

烈酒的气味蛊惑着它，发出一阵沙哑地嘶吼声

晕厥、跌倒、下坠！击地、闪烁、熄灭

 

红色！从鼻孔倾巢而出，他跌向黑暗

无数幽绿的眼睛遽然睁开，瞳孔放大！

仿佛正在开屏的孔雀，尾巴上露出的神秘眼斑

 

注：一种说法是孔雀尾巴上的眼形斑点表示唤醒人的第三眼脉轮，重新连接更高的自我并解锁人的心灵天赋。

 

 

世界史的冰凉火葬炉

 

零度开始波动！银杏的金黄塞满睡眠

割草机并未斩草除根，只除掉了我们往日辉煌的季候——

美梦和噩梦都在发疯地寻找痴呆的患者！

而我跌入海中，尝到了和词相近的盐味！

 

光线扎入深海，一如飞机玻璃窗外爆燃的日落——

我扛着一个动词寻找它在战争中坠毁的主

而一条落叶飘零的长街将我按入进餐的弹夹

这并非一种动作，而像是一种戒烟者的手势——

 

一枝笔挣脱了执笔者，达到了午夜的高度！

我没有纠正树的方向！也没有纠正回声的欲望！

我喝醉了！感到大地像飞船一样缓缓开动

呻吟中充满了越界麦子的声响和蚱蜢的弹跳——

 

冷却的刺，像一行被加粗的宋体汉字！

黑色麦芒——一种成熟者有所克制的古老敌意！

我从手掌拔出玫瑰之根，仿佛利刃被抽出刀鞘——

抬眼！夜天上布满发光的雀斑和仅存的蘑菇

 

太阳的信众、日光的信众、黄金的信众

人们，争先恐后地沐浴在阳光的温度下

所以我才无法回头的寻找着无涯的地洞——

 

蒲公英的高度超越了我的头顶，毛茸茸的茎管

长出了棕榈叶！我躺下，闭目！一列启动于

一九九六年的火车，加速驶向世界史冰凉的火葬炉！

沿途撞死了一只，不懂线性叙事的巨型蟑螂

和一只没有完成彻底变形的甲虫——

 

注：蟑螂形象采用布鲁诺·舒尔茨的小说集《鳄鱼街》中的父亲形象，父亲经过多次变形，从秃鹫变成蟑螂，最后变成螃蟹并被家人煮熟端上了餐桌；甲虫形象采用了卡夫卡《变形记》主人公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