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鱼渡
宁荒一年田,不输一季船
古训在柏油路上依然
两舟相争,拼力斗个胜负
山乡村寨,全体出动
乐平里的农民放下锄头
指缝还夹着泥土的温度
在屈原庙拖长声音吟诵
号子从喉咙深处拱出来
比稻穗更饱满,比炊烟更缠绵
我想水里应有一尾神鱼
脊背驮着两千年的月光
驮着屈原游过漫长的江
每朵浪花里都坐着一个人
佩剑,高冠,长铗陆离
它穿过八百里洞庭
冲过崆岭滩、泄滩、新滩的鬼门关
把诗人的遗体放在屈原沱的礁石上
然后含泪而去
可如今龙舟上了岸
我们只能把呐喊声
倒进旱地的裂缝里
粽有棱
有棱有角,有心有肝
一身洁白,半世熬煎
秭归的孩子都会唱
从够不着灶台的年纪唱起
歌声爬上门楣,挂上艾草
顺着炊烟往上爬
从灶台爬到屋檐
从屋檐爬到云上
飘在秭归上空不肯散去
粽叶青青,糯米白白
竹叶包糯米,中间放红枣
年轻的手,第一次包粽子
指缝漏米,叶片散开
但总有一双手
笨拙地、固执地
把它们拢回来,裹进叶里
用五色丝线捆了又捆
粽有棱,人有骨
棱角指向天空,如山的脊梁
清白沉入水中,如江的风骨
秭归的孩子啊
当你终于包好第一只粽子
你就接过了
一颗沉在江底
却从未冷却的心
登盘门
曙色,淤积于门
秋声,溶作霜缣
水陆的通衢,将街河举向碧空
辐辏的闾阎,让歌笙在云间递归
枫桥,还是旧时韵脚
城阙巍峨,承托旭日
双阙沉默,吐纳千古
吴天朗朗,滴落沧桑还拾起
胥江滔滔,卷走诗潮又送回
鞭痕是会说话的碑铭
三百次叩问——将王冠蛀成齑粉
而盘门的瞳仁始终醒着
看胥江把恨意犁成稻浪
看潮纹在石甲镌刻判词
暴烈咒誓,沉入江心砚台
整部春秋,化作破茧新蝶
古渡用新霞,洗刷晚桅
莫说忠骨已沉入寒水
英风已化入翠微
我欲纵星槎凌浩荡
却将肝胆,先对准这一片清晖
南岭以北
万千面壮锦银锣,我们被七月粘在一张躺椅
骤雨将明江捶打,奔逃进十万大山的褶皱里
看野蕉叶接住破碎的银河
在红土地绽开透明的星辰
芒街的午后,酸涩漫过界碑
踩碎一地法式建筑的光斑
成为你行李箱里,那件被翻找的薄衫
伶仃洋的风涌过你沁汗的额发
雨腹中若隐的有轨电车叮叮摇晃
暖灯下菠萝包的酥皮也簌簌剥落
我们坐在海湾的凹处
看云层如何搬运雨季的重
而不压垮任何一片
正在舒展的绿
树枝划破雨幕时
被浸透的月,正在我们的掌纹交叠
可是候鸟开始振翅
预演迁徙的队形
晚风在防波堤沉醉
直到潮气漫过脚踝
才发觉自己早已没入倒影,微微荡漾
数尽每一片榕叶的脉络,却始终无法计算
是垂落的星光
还是欲言又止的目光
在夏夜里绵延得更长
离别恍如突降的薄霜
在某个清晨覆满窗棂
而风穿过空荡的袖管
竟发出陶笛般的呜咽
我不过是季节转身时
悄然抖落的一粒尘埃
春祭
某年三月,惟失成诗;
旧枝松开手指,把天空让给新萼。
该怎样赞美这样的更迭?
每个黎明,惟思成诗;
露珠斟满叶间,把静谧悄悄饮尽。
该怎样挽留这样的短暂?
思念若有重量,
一瓣,一瓣,
将晌午压成倾斜的黄昏,
轻的太重,重的太沉。
左脚踩着绽放的喧嚣,
右脚踏进腐殖的静默。
美,天生就带着脱臼的痛楚,
美,以尸骸加冕出路的通途。
凋零不需要理由,别再去追问四季——
在枝头,还是地下。
是新生,抑或归根。
春泥记得每片落英的乳名,
名叫“尚未说出的再见”。
直到寂静推搡着回音,
将所有的时辰,都压成一片刹那。
春心莫与花争发,
且看枝桠焕新芽。
季候的风,烦躁而诚恳,
花蕾是口内敛的深井,
你投下的石子,至今未沉底。
谁若俯身,细听,
涟漪会突然开口:
“春天为何如此繁艳,
究竟是残忍,还是慈悲?”
井水沉默,只泛起
微凉的叹息。
阴晴圆缺
黑影,尽情地肆虐吧!
将每道缝隙都灌满铅褐的沉寂,
将每片渴望都掐灭于未燃之时。
任你覆盖高楼、驯服河流,
将群山削成你忠实的仆从,
你扩张的版图,正是你崩塌的尺度。
因我知晓,
明月何曾有过圆缺?
被我们指认的阴晴,
不过是徘徊的形影。
真正的朗照,在盈亏之外静默。
如同真正的圆满,
它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当你的夜涌动至最浓的墨色,
便成为了,光之坐标。
在你宣告全胜的版图上,
我看见了,
那条根本不存在的界。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大学生创意诗歌大赛网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poetry.tskjxy.edu.cn/5568.html